学画际遇——兼怀吴荣康师

尤建清

    吴荣康师生于1911年，今年恰是他诞辰一百周年。我从荣康师学画，至今亦已四十年了。

一九七一年，那是不由自主的年代，糊里糊涂，我就被从高中选送上了无锡师范。因“文革”而赋闲的荣康师当时正为学校画一批油画“伟人”像，我则因能写美术字为画像配写说明文字。当时吴师已六十高龄，在我眼里，满头银发，清癯颀长，和蔼可亲却不多言说。从其他老师那里我了解到吴师毕业于中央大学，是徐悲鸿的学生。我常默默站在老师身后，一看就是半天。那年冬天，在农场劳动时，我不慎摔伤了手臂，回家休息。吊着绷带，我去看望荣康师，老师说：能走吗？如可以就到学校来画画吧。从那时起，吴师就天天到校，教我画素描，学色彩。没有石膏像，就临摹宣传画上的工农兵形象，静物道具就是办公室里的竹壳热水瓶，广告色瓶等。刚开始都是吴师先画一张，我跟着画一张。与今日相比，也许那时缺乏很好的设备、资料及学习环境，然而这种一对一的教学方式，在今日看来却是难以想象的奢侈。

   七三年春，我毕业留校任教，有了更多与荣康师相处的机会。平日里，我常听老师讲与他相知相熟的师友、画家间的一些轶事。讲徐悲鸿，讲胡汀鹭，也讲诸健秋、贺天健、钱松嵒、秦古柳，讲他们的学习精神、作画习惯、艺术特点，也讲他们的为人。在我的记忆中，总是讲他们的优点和长处，从不揭人之短。

   间或，荣康师也会在办公室取些废旧纸，用毛笔甚而用手指在上面画梅花、画紫薇、画燕雀……画得轻松自如，又是一番风光。一次荣康师问我：喜欢西画还是国画？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：都喜欢！又问我：喜欢山水画还是花鸟画？我仍回答如前。真是无知者无畏！荣康师笑了，笑得灿烂而宽厚。后来我想，那时荣康师一定是笑我小子狂啊。惭愧！

   一九七三年夏天，荣康师约我在火车站附近的一个紫砂店碰头，当时是无锡一些老先生周日相聚的地方。尹光华师家就在附近。光华师六十年代初就读于无锡师范，是荣康师将其领入旧方书屋门下，成为秦古柳的弟子。但这时秦古柳病了，病得再已无法作画了。暑蒸炎热，荣康师穿着素色短袖衫，手里还拿了一把摺扇，领着我来到陈白头巷一间旧民居，一边噔噔地踩着欹斜破旧的木楼梯上楼，一边喊着“光华，光华”，光华师应声忙不迭迎向楼梯口，连说：“吴老师你干嘛还要亲自来，建清我已认识，他自己来就行了”。荣康师郑重将我托付给了自己的学生。数十年来，我一直在光华师精心指导下画山水画，间或画一些花鸟。按说，荣康师长于花鸟，完全可以让我先学花鸟，后来我慢慢知道，这可是中国画学序关捩所在。钱松嵒先生说过：“山水画用笔内敛，意多在收，花卉画用笔恣肆，意多在放，放而必须凝炼，就要收。专画花卉者，偶尔画山水未必佳。专画山水者，画花卉未有不佳”。历史上及近现代许多画家的事例足以说明这种关系。正是荣康师将我领上这一条从艺之路。

   随后的日子里，荣康师与晴碧师夫妇常带着我访师晤友：曾去过市中心诸健秋先生家中，诸老虽早谢世，老夫人仍健在，还翻检出诸老的画给我看。又带我去崇宁路上的旧方书屋，探望秦古柳先生，其时古柳先生因中风而神智尽失。钱松嵒先生偶从南京返锡，荣康师也会带上我去南市桥巷的芑庐探访……每次去南京出差，吴师总要我去看看他的老友：住在三牌楼的杨建侯，随园的杨云龙，利济巷的黄养辉……都是教授名家。那些年，经常有画家来锡在吴师的画室白头轩中作画：睿智的张正宇，好“吹”的杨建侯，悠笃的蒋风白……荣康师总会叫上我饱览始终，我知道老师总是用这些机会让我开阔眼界，增长见识。

   一九七四年春节前，钱松嵒回锡为广交会创作巨幅山水画《锦绣山河春常在》，市里安排去太湖饭店，老先生夫妇不愿去，勤劳俭朴大半辈子，喜欢吃山芋，睡不惯“席梦思”，加上饭店服务员不谙绘事，协助工作难以协调。荣康师力邀钱老到锡师来，离家又近，老先生欣然允诺。由此，四十多天里，我有幸天天随侍在钱老身边，帮着磨墨理纸，生炉沏茶，饱观创作全过程，其间受益，终生难忘！其实这种机遇也是与荣康师分不开的。

   钱松嵒一九一八年就读于省三师（即后之无锡师范），其艺术天赋深得图画老师胡汀鹭赏识，胡汀鹭创办无锡美专，荣康师曾师事之，故与钱老艺属同门。解放后两人同在锡师工作，又为同事。五十年代，钱老身体不好，荣康师常帮助钱老准备教具，安排画室等，直至终老，钱松岩先生一直和吴师夫妇保持着真挚的友情。钱老暮年，将自己的105幅作品及故居捐赠给家乡，其间许多工作，皆是应钱老之托，由吴师夫妇协助完成的。

   七八十年代，我用光华师借我的画册临了许多宋元明清画作，生宣纸不能用，我喜欢用皮纸临，却苦于市场买不到好的皮纸。荣康师知道后，特地给了我一刀他庋藏多年的小皮纸，用这纸，我临摹了元代王蒙的《青卞隐居图》，明代唐寅的《骑驴归思图》，清代石涛的《山水清音图》及许多明清绘画。渐渐地，舍不得了，余下的一些，至今我都珍藏着。这可是老师的关爱和期望啊！

……

   荣康师二零零二年谢世。他的学生，国内著名山水画家常进特意画了一幅山水画，取名《吴山高》。吴山是荣康师的字号，常署在他的画作上。这正是学生对老师艺品和人品的深切怀念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（作者为无锡高等师范学校教师）